梦断河南戏
妈妈告诉我说,我满月的时候,有豫剧团来村子里演出,奶奶那天就抱着我去听戏.戏唱完后,奶奶就把我抱到后台,让戏班子里的人给我开了个脸谱,秦琼的,想必是红脸.再抱回家里后,吓了妈妈一大跳.依照当时我们当地的说法,这样孩子会容易养活,长大了也容易成材.
我不知道我后来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否与此有关.我知道的是,我小时候爱听戏,时常缠着奶奶带我去听戏.那时候因为认为奶奶更左袒二叔家,妈妈跟奶奶闹分歧,因为我跟奶奶去听戏,还挨了妈妈几顿扫帚.
我诞生那年,正好生产队分队,开端履行包产到户,因为是按人口分,刚满月的我就有资历和大人一样,分一份地步,还有原属于生产队的苹果园的几棵苹果树.那些苹果树至今还在成长,但是因为疏于治理,已经不能冀望从它们那里播种果实.
据爸爸生前跟我说,那时候每个生产大队都有宣传队.宣传队个别都是唱豫剧,宣传政策,京剧的八个样板戏也被改编成豫剧演唱.现在爸爸那个年纪以上的人大都会唱豫剧版的《沙家浜》和《智取威虎山》.生产队解散当前,宣传队也随着遣散.然而,村民们听戏的传统却没有就此中止.始终到我上小学之前,每年都有一些从河南来的剧团来村里演出,上演完的第二天,演员们就每人拿着个搪瓷缸子挨家挨户敛食粮,一家一缸子,体面的人家和爱听戏的人家会多给些.
那时候挨着我们家西边有个戏园子.所谓戏园子,就是一块旷废的宅基地,坐北朝南砌一座戏台子,剧团来了,就自己拉上幕布,搭起后盾,锣鼓家伙敲起来,村民们就会搬着板凳聚在戏台下,听戏.有的戏班子来的勤了,就跟村民们树立起了友情.爱听戏的奶奶就爱好跟戏班子的拉家常.
我们县地处苏鲁豫皖四省接壤之处.山东没有强势的地方戏,安徽的黄梅戏太过绵软,也错误我们家乡的民风,仿盛大传奇,苏北也没有强势的处所戏.于是,最能为我们接收的,就是字句铿锵情感激昂的豫剧了.苏北、皖北、鲁西南和豫东地域民风民俗和方言大体相近,夹杂着大批的方言的豫剧也容易让乡亲们觉得亲热.
与江苏和安徽比起来,河南离我们更近,就几十里路,过了黄河故道就是.所以我们的方言不像山东倒像河南.以至于在上大学后的很长一段时光内,由于河南人家喻户晓的口碑,我一直羞于说起自己的方言.病入膏肓的是,每当听到河南口音,我还是会有一种找到老乡的错觉.与青岛、烟台等地的老乡,反倒感到隔得远了.
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,河南人口众多,现在是中国第一人口大省,资源也贫乏,且历史上灾难频频.黄河屡次改道,就给河南人带来了最为惨痛的记忆.老蒋炸开花园口,淹死的人数以百万计,也成为河南人心头一道永远的伤口.以至于数十年后,身为河南人刘震云写出了一个无法用体裁归类的作品《温故1942》,其历史繁重之感,让人想起张承志的《心灵史》,后者重要写回教的一支mm哲合忍耶的苦难史.这几年冯小刚也一直盼望可能将《温故1942》拍成电影,转变自己贸易片导演的形象.若果然拍成,当是历史至公德一件.
解放后三年天然灾祸的时候,河南也遭受了空前的饥馑.有数字说三年间饿死了三千万人,直追二战的逝世亡人数.这点可以从《顾准日记》中看出端倪,顾准具体描写了当年信阳地区饿稃遍野的情形.
基于生存压力,英雄合击,河南人不得不衣锦还乡,到处流落.由此河南人也被称为中国的吉普赛人.到我们家乡的要饭的,就多为河南人.直到当初,一提起要饭的,大家的第一反映也是河南人.甚至于我们邻近村子从前有个不务正业的王老五骗子,我心中的独一,素常以乞讨为生,对外也声称本人是河南人,仿佛这样能够赢得更多的同情.那时候没有接触过江浙人和广东人,在我们看来,河南人才是最有经济脑筋的,四肢也机动,出了许多手艺人.路遥小说《平常的世界》中,帮孙少安烧砖窑的,就是一个河南人.
除了手艺,还有艺术.出去讨饭,干巴巴地伸出手,是没有几个人乐意给的.如同现在地铁里弹吉他唱歌或者拉小提琴的流浪艺人一样,河南人要出去讨饭,也得先学会几句唱词.伸手乞讨之前,是时间让咱们学会刚强,先唱上几句,更容易给人以靠本领混饭吃的错觉,也让讨饭者自发有了些许尊严.因为有着类似的生涯境遇,以及长期的潜移默化,河南戏也就容易被中原地区的人民接受,得以在中原地区普遍传播.
河南戏种类众多,除了由河南梆子演化而来的豫剧之外,我们常常听到的,还有一个人边拉边唱的坠子书,代表剧目是《罗成算卦》和《陈元打擂》.另外还有一种河南大鼓,也是只有一个人,一架牛皮鼓,终场白多为"我把咱老少爷们儿都请来到,你们蹲的蹲站的站在我两旁,我要是唱得好了你别说好,我要是唱得孬了恁多谅解..."
可以受欢送的剧目,要么风趣欢乐,要么就是苦情十足.前者如《拉蛤蟆》,后者如《秦香莲》.曲剧也是河南戏之一种,其代表剧目《卷席筒》里小仓娃《我的大老爷你稳坐在察院》的一段唱,就催人泪下.这段唱先慢后快,越来越快,最后忽然煞板,把事件的原委经由"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、曲曲弯弯、星星点点、一点不留一齐往外端",真是字字情、声声泪,感人至深.小学时,有个同窗因为喜欢唱《卷席筒》中《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》一段,落了个"仓娃"的雅号.曲剧好像更容易演绎悲剧,其余的名剧还有《陈三两爬堂》、《王宝钏坐寒窑》等.
受这种戏曲风尚的影响,很多穷人家的孩子假如赡养不起,就会被送到戏班子学戏.我家隔壁街坊家的留臣嫂子,就是自幼学戏的.但是自从嫁到我们村之后,就再也不愿对乡亲提起那段往事.只是,在召唤孩子回家吃饭时,仍能听出其声音之清脆,而其身体也能在生过三个孩子之后,仍然坚持着与她的春秋不相当的轻巧.
我的姑姑也是学戏的,最早就是在出产队的宣传队里司职花旦.后来,姑姑远嫁到黑龙江,数十年不回过家乡.奶奶过世时,她终于奔丧赶了回来,我也第一次见到了只在电话入耳过声音的姑姑.回想起宣扬队的旧事,年届五十的姑姑脸上仍然显现出幸福的笑颜.后来妈妈告知我,在我给姑姑拍的一张照片中,从姑姑站破的姿态仍可看出姑姑当年练功打下的底子.
豫剧分豫东协调豫西调.豫西调的代表人物是常香玉,其唱腔较为悠扬,唱词也较为古雅,更容易为庙堂接受.但是,常香玉虽然贵为国民艺术家,在我们家乡却没有太大的著名度.我们听的戏多是豫东调,代表人物是马金凤和刘忠河.这两个人在我们家乡妇孺皆知,其中马金凤就是我们隔壁的山东曹县人.马金凤的经典剧目是讲穆桂英挂帅的《五世请缨》,和讲程咬金的老婆的故事的《七奶奶》,以及讲罗成的恋情故事的《花枪缘》,这些剧目后来都被拍成了电影.刘忠河是唱须生的,经典剧目是《打金枝》和《刘墉下南京》等,这些剧目老人们都耳熟能详,张嘴就能跟着唱.
与豫西调比起来,豫东调更显得"土".唱词平白且有较多方言土语,还会夹杂一些骂人的话,或者荤笑话.甚至会不断冒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旁白来,就是演员跳出剧情,即兴对剧中人物接洽事实加以评论,调动现场氛围.就唱腔来说,豫东调激动又不乏平实,轻易上口,无摇摆之态,多阳刚之气.即使如秦香莲那等苦命女子,也会被唱出些巾帼气.
豫剧擅长表现女好汉.无论是穆桂英,花木兰,还是姜桂枝,还是七奶奶,无一不是女中英雄.经过马金凤等人刚健豪放、清脆明快的唱腔表示出来,极易调动观众情绪.比方众所周知的《花木兰》中《谁说女子不如男》一折,开题即为"刘大哥讲话理太偏",透着一股子清脆爽利.这也与中原姑娘们好强且不辞辛苦的劲头相符.
与之比拟,以昆曲为代表的南方戏则要蕴藉闷骚得多.唱起来也多是花花草草,莺莺燕燕,许久不入正题.在我们家乡的父老听来,且不说听不懂唱词,但就其百回千转的唱腔,就已经不胜其烦.最经典的昆曲《牡丹亭》中《游园惊梦》一折,"原来万紫千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.吉日良辰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...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!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!"昆腔唱来,琳琅满目.但是无奈设想豫剧中会有如斯唱词,即便有,唱起来也定是诘屈聱牙.要起兴,豫剧顶多也就用用"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".
犹如京剧一样,在建国之后,为了宣传社会主义新风气,建设社会主义新乡村,传统剧目之外,豫剧也呈现了良多古代剧目.最经典确当数《向阳沟》,讲的是一个城市姑娘嫁给一个农村小伙子的故事.这是父亲在世时最爱听的剧目,也是妈妈最爱听的剧目,兴许这旁边搀杂着对我的某种等待.
现在,河南电视台有个节目叫《梨园春》,已经连续火爆了很多年,性命力比《综艺大观》还要久长.这就是一台唱戏选秀的节目,每期有数名选手报名加入,很多选手由此闻名.有个叫秦梦瑶的小女孩就是因为在《戏班春》中的出色表现而成为中原地区的名人,明天你是否会想起,在我们那一带,她的名气要远弘远于李宇春.
事实上,有了电视之后,每到年关,就会有很多老人做寿,儿孙辈为示孝敬,往往都会在县电视台的点播台节目中为白叟点播一出老人爱听的戏.于是,就犹如当年看戏班子在村子里唱戏就能学会一些剧目一样,电视里看得多了,有年青人也能随口来上几句,固然唱起两只蝴蝶来可能要顺口得多.但是,电视里的戏素来不见插科打诨,只见演员一板一眼地唱.
去年的某个时候,到北大百年讲堂看戏曲名段演出,其中只有一个豫剧节目.是一位年届中年,曾经获过梅花奖的女演员唱现代豫剧《香魂女》.这名演员衣着土平民服,一幅中原地区农村妇女装扮,与之前锦衣华服的几折京剧相比,显得心心相印,使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五星级饭店时的情景.但是一折戏下来,居然让我热泪盈眶,好像回到了从前.演唱结束,观众一阵静寂,而后掌声雷动.
那一刻,我不晓得能和谁分享.我上了中学以后,奶奶分开了我们,带着一肚子戏文.彼时我家西侧的戏园子早已不见了踪迹,村里也再也没有河南人来要饭了.每个晚饭后,大家也都呆在家里看电视,再也没有露天片子,再也没有唱戏的和耍花招的人来敛粮食.再后来,爸爸也离开了我们.
现在,咱们前面的一个大村庄里,每年农历三月三前后多少日,仍旧会延请一些梨园子对台唱戏,村里出钱.对故乡的人来说,这几天比过年还要热烈喜兴.依然是要早早地搬板凳占位子,仍旧有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,台上的演员也仍是会插科打诨.不同的是,两个大号的音箱代替了本来的高音喇叭,而看戏的人群中,再也找不到我的奶奶跟爸爸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