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从心坎里来说,我决不乐意谈起亲身的旧事,多年的沉渣淤集在一起,又从新翻动起来,尤其是沉痛的记忆,像伤疤一样,再揭一次,无异于痛定思痛,多想一遍,就多添一遍凄苦,所以我仍是不想好.何必给本人多添懊恼呢!"问起李莲英来,这是老宫女开门见山对我说的话.她灰暗的眼睛低垂着,脸上的皱纹紧聚在一起.看得出是非常悲苦的了.
沉静了一小会儿,她像喃喃自语地说:"老北京有句俗话,叫l人死不结怨".死l了",死l了",一l死"百l了",人和鬼有什么怨不能够解开的呢?我和李莲英的事也算一l死"百l了"了吧!
"他可以算我的恩人,也可以算我的仇敌,在宫里七八年,不论人前人后,总是维护我,使我十分感谢;但最后,老太后指婚,把我赐给刘太监,▓御龙妖月▓刺影屠龙▓炎魔█装备满地,无疑是他的主意,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世上,也是他造的孽.不过,抛开个人的恩怨不说,惊魂未定而论,我对他还是十分佩服的--无论是处世,樱花冲神████,或是为人.
"由于多方面的起因,我对他晓得得比拟详细,▅▅７６毁灭▅▅,但说具体,也只是头尾局部.至于他怎么吃贿赂,怎么弄权,怎样搭救人,那是他的机密,当然我无从知道了.
"他是冀南河间府大城县李家(贾)村的人,紧靠在子牙河的边上,距北京大约有300里,是一个十年九涝的低高地带,夏天雨水一多,庄稼就涝得颗粒不收,用他们那地方的一句土话说,是l蛤蟆撒泡尿就发水".所以,这个地方很穷.
"过了子牙河就是河间府,那一带是出太监(俗称老公)的地方,清宫里十分之九的太监,都出在京南二三百里的圈子里.像有名的崔玉贵,就是河间府靠子牙河边,◆◆◆◆最新技能,隔着一条河,离李家村不到30里路的崔张吉庄子人.崔张吉庄子和李家村乡土相连,两村的人,互有婚嫁,可以说是近邻.像赫赫有名的安德海,也是京南青县人,距崔李的家乡也不过几十里路.他们那地方的人,说话口音很重,带有很浓的鼻音,很远就能听出他们的乡音来.这里有一个辛酸的笑话.
"那个地方有一种蛙,不能叫田鸡,因为它们一律是黄褐色,跟地皮一个色彩,尖嘴,瘦瘦的,两条后腿很长,比青蛙略小.长的样子很深入人心,可是有两个大大的鼓囊,叫的声音无比宏亮,带着很浓厚的鼻音,而且节奏感很强,闷鼻腔一放一收,l嗯--哪,嗯--哪".当地人管这种蛙叫l肮鼻子".这种蛙我见过,老刘的乡亲带到北京来,养在院子的鱼缸里,很是吵人.
"普通的人为了尊重旁人的看法,或是晚辈听到长辈的嘱咐,常常恭身说 l是",而大城四周的人,则常常应声作l嗯--哪",l嗯--哪",并且鼻音又重.如果他们家乡人凑集在一个房子里彼此谈话,在窗外听着,l嗯--哪", l嗯--哪"的声音一直,无怪京南别的县的人,称他们为一群l肮鼻子".
"真正的肮鼻子有个特色,不是春天l闹坑"(滋生期),而是夏天在下连阴雨的时候闹坑,所以当地有这样的谚语:不怕雨下的暴,就怕肮鼻子叫.夏天下雨,一阵就从前了,不太恐怖,可肮鼻子一叫,就要连阴天不开晴,发水淹地了.随之而来的是当地人挨饿度饥馑,所以有这样的话:肮鼻子乱叫,吓得人六神无主.青年人到处逃荒,老年人挨饿上吊.路上也到处可以听到年青人的对话:嗯--哪,嗯--哪,找秋去吧,找秋去吧!l找秋"是当地的土语,出外打短工的意思.这话等于说:l咱们认命啦,逃荒去吧,逃荒去吧!" 于是破草帽子一戴,小镰刀往腰后一别,旧小褂往腋下一夹,浑身的家当,肚子里的干粮,沿街乞讨,不知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.这可以说是李莲英家乡的情形.
"李莲英的爷爷奶奶就是在连阴雨季里受饿躺下的,雨后又碰到秋瘟,连遭可怜,所以呜呼哀哉,两条老命,一路归西去了.只撇下一个男孩子,刚十几岁,大名叫李玉,小名叫铁蛋子,这就是李莲英的爸爸.--俗话说,扯谎瞒不了本村夫,知根知底.这话全是崔玉贵说的.乡下人,祖祖辈辈在一块土上住,亲连亲,亲摞亲,李莲英的叔伯姑母,嫁给崔玉贵的堂兄,李莲英管崔玉贵叫表叔.当年李家的事崔家差不多都能知道.
"李玉掩埋完了爹妈,也就赤贫如洗了,乡下叫l拍拍屁股就搬家".他只能靠讨饭、打短工活着.好在是个孩子,光图吃饭,不要工钱,就在邻近几个村庄转悠.这时有位同宗叔叔叫李柱的,老俩口无儿无女,时常周济他.李玉是个有心计的年轻人,认准了这是个可以长期倚仗的靠山,所以春种秋收,不用招呼,就自动上门干活,尤其对这位婶母,喂猪、推磨、扫鸡窝,样样都替老太太干了,很得老太太的欢心.过几年迈头老太太渐老了,就收养李玉当了儿子.李玉这时已是一个能挑家过日子的壮劳能源了.
"再说李柱老俩口,无儿无女,进一点,攒一点,二十多亩地,半亩园子,过的是葫芦头日子,有进无出,也仿照大宅门的做法,立个堂名叫永德堂,为的是赶集上店也有个称说.这可不得了,后来李莲英的永德堂李声震冀南,有几百顷地,十几个庄头,光永德堂李的收税折子往外一摆,就几口袋,连县太爷也吓得打发抖.这些题外的话,暂且不提.
"李柱老俩口要给李玉说亲了.这是件大事,老俩口勒着裤腰带攒下的小家当,怎能容易给旁人呢?争来争去,还是老太太占优势,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娶过来了,家业总算没廉价外人.老太太称心如意了,这就是李莲英的妈妈,有名的曹氏.
"说曹氏有名,不是以美貌有名,而是以能干闻名.曹氏长得并不美,可五官匀称,看来给人以一种厚实的感到,上场下地,都是把好手,█等级狂飙█终极全爆█刀刀不卡█满屏活人█耐玩爽爽,看待公婆很孝敬,对待邻里很随和,没有小家子尖酸苛苦的滋味.尤其对婆婆好,这是小家庭的要害,婆媳和,影响到父子和,一家子小日了过得火炭似的.精益求精的是,第二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,绝户人家,多年没见过孩子,更给老俩口带来欢喜.曹氏不仅能干活,而且能生育,一连气生了五个小子.大小子肥头大耳,但有点傻气,一天到头闷吃糊涂睡,脑袋有些发涩,缺心眼,但听话能干活.第二个小子可聪慧,眼睛虽然不大,但眸子子乱转,很得爷爷奶奶的喜欢,所以取名叫机灵,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李莲英.
"俗话说l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".小孩子有心计没心计,从小就能看出来.
"冀南固然地皮穷,但有个好风尚,一到冬天,场也光了,地也空了,大家就要操办给孩子上冬学.不是学校,也不是私塾,就简略地叫认冬三月的字.大抵由立冬后开端,到尾月十五前后完了.请一个教认字的老师,找一间闲房,就算齐了.谁家的孩子爱来就来,也不必定的座位,搬个板凳,往炕沿根底下一坐,诸事大吉.老师也不要报酬,张家的孩子背一筐乱柴禾来,李家的孩子捧一捧枣来,甚至当时什么也不给,到夏天菜下来了,给老师揪一把菜,这都是报酬,乡下人叫答老师的情.
"老师最高的学识,是能念《百家姓》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,学生也只能学这些,可老师是有相对威望的.家长送学生时,就把权交给老师了.孩子不听话,严严实实地打,打逝世也不怨老师.老师旱烟袋一端,嘬得烟袋里的烟油子滋拉滋拉地响.看谁不悦目,用烟袋一杵,铜烟袋锅扣在脑袋上,就是个栗子包.这群没笼头的野马,哪能干吃这个亏.所以在乱哄哄的念书声里,做作会搀杂着 l......周吴郑王,老师停床;冯陈褚卫,老师盖纸被";l人之初,性本善,烟袋锅炒鸡蛋,越打爸爸越不念".
"我不说你也知道,这都是老刘详详细细对我说的,不然,我哪里懂这些事.
"7岁的小机灵,决不干这种傻事.他天天凌晨到冬学堂把地扫一遍,把老师烟笸萝里的烟梗挑出来,晚高低学以后,帮老师烧烧炕,很得老师的爱好.他又听妈妈说,l念书不讲,种地不耪",认了字以后,他就追问老师怎么讲.在这短短的多少个月里,小小的年事能认多半本《百家姓》,很难得了.从此给他打下认字的基本,又爱好练字,没事时在地下乱画.他从小就是这种有心计的人.
"在家也是这样.夏天,起早随着爸去浇园子,爸爸摇辘辘,他管扒畦口子;秋天,跟爸爸到菜地里去捉钻心虫;若妈妈下地,奶奶上场院,他能看家哄弟弟.他从小就是踏实牢靠的孩子,这样的性情全是这位曹氏母亲培育出来的.岂但他如斯,他底下的三个弟弟也是规行矩步,人们都称颂是小机灵把弟弟们带好的.
"天有意外风波,就在小机警7岁的这年年基础下,老李柱一命呜呼了.忽然的灾害,给李玉当头一棒,简直打得他家破人亡.
"事情得从根上缓缓说起
"俗话说:l绝户爱财,白叟惜命."平凡日子,李柱就对街坊宗族有些小气,惟恐别人沾他的光,过继李玉也是贪图他是个壮劳动力,又孤身一人,以后不会有麻烦.乡间的人有一种传统习惯,对过继儿子,异常严厉,如果处置不公,经常引起家族之间的械斗.李玉本不是李柱的亲侄子,也不是近支,按照血统,基本没权继续李柱的财产.而按传统的规矩,应该以血统近的侄子来继承.
"李柱虽然没有亲侄子,然而有近支的侄子,放着近支侄子不过继,过继一个远房侄子,根本分歧理,一群近支的侄子可以不否认.大家看着眼红,气不忿.乡下人,几个小钱也红眼,何况是家产.
"究竟谁应该给李柱当逆子,谁应该顶丧架灵扛幡杆子,在李柱死了之后,安葬以前,要争辩出个毕竟来.在乡间,这有名叫抢绝户的幡杆子.按传统的习惯,谁打幡,谁就有继承权.
"逆境中,李玉的表示是冷静冷静,非常有心计.对谁都作揖磕头,但心里是l任他风波起,稳坐钓鱼船",自己不谈话,让李柱的老伴去出头,无论如何,要先把李柱埋了.李柱老伴自己请求顶丧抱罐子,回首再谈论家务事.侄子们没办法,只好抬头.老太太的心计,当然都是曹氏的想法.有李柱老伴活一天,家业谁也不能分,谁说要分家业,老太太就撞死在谁家,这一招非常厉害,把抢家产的风波临时压下去了.
"但李柱老伴也看清楚了,多年辛劳的家业是守不住了.于是扬言因给李柱办凶事,拉下了亏空,先卖园子,后卖地.刚好曹氏有个外家哥哥在北京耍手艺,干皮行,乘年节的机遇,跟堂兄定打算,李玉跟曹氏磋商好,把老太太和大孩子扔在家里,用釜底抽薪的措施,让老太太在家卖地,把钱匆匆转移到北京.--这全是曹氏搭的桥,出的力.
"若问李玉为什么衣锦还乡到的北京城?
"答说:名义上到北京做生意,实际是被同宗家族挤出了李家村.
"这也就是李莲英来北京的原因.
"我说这些话,决不是闲言碎语!
"李玉过的火红日子被搅散了,家产眼看保不住了,当然是满肚子气.
"曹氏跟婆婆一条心,又替李玉不平,当然也是满肚子气,两口子是负气来到北京的.
"孩子一天一天多了,生涯的前途又不能不使人焦急.
"这些摆在李玉曹氏眼前的事,天然要三思而行.再要想回到乡里,吐气扬眉,唯一的一条近路是让孩子当太监.小机灵已经8岁了,正是阉割的年纪--不能不在他身上打主张.李玉几回咬牙跺脚,下定信心,但曹氏总是舍不得,十指连心,不到万般无奈,谁舍得让亲生的儿子去当老公呢?这里暂且不表.
"前门外珠市口大巷路西有个同增皮货庄,是不大的两间门脸的买卖,卖新货也捎带着卖估衣.买进来旧皮货经由补缀粘连,一番润饰,就能卖好价格.曹氏的堂兄就在这里耍手艺,跟下等的交易皮子的人有笼络,于是就给李成全立一个熟皮子的作坊.收生皮子,熟好了再卖给同增皮货庄,这是一个下等行业.
"熟皮子要经良多道手续,最主要是用硝来揉,皮作坊是离不开硝的.硝有毒,气息大,辣眼睛,腐化手,而且呛人.揉皮子也要用鼎力气,把皮子用钉子绷在地上或墙上,用硝揉完了以后再放进大缸里用水泡,洗擦,带水捞皮子,很沉,非常费劲气.曹氏也必需跟着干.原来带血津的皮子,再往缸里一泡,又有芒硝味,一散开像尿池子的尿碱一样,呛人,辣眼睛.试想,墙上绷着羊、狗皮,院子七八口大缸满是臭水.夏天,苍蝇蚊子满处飞,地上全是脏血水;冬天,整院子的冰,白入夜夜受臭味薰着.这就是李玉曹氏到北京的生活,李玉曹氏因赌一口吻,两人拼命地干,既刻苦又刻苦,但究竟出路又在哪里呢?小机灵已经懂事了,眼看着爹妈受苦受罪,也就暗暗地打定主意.
"捎带着说一句,这样的作坊北京城里是不能允许的,因为它又脏、又臭,只能放在城外边.南城多在芦草园龙须沟一带,西城多在西直门外沿护城河一带.李玉开的作坊就在西直门外堂子胡同坐东朝西一座三合房里,门口竟然有个一尺多长的木牌子,上面用墨笔写着七个大字:永德堂李皮作坊.这就是后来李莲英被称为皮硝李的原因.
"称李莲英为l皮硝李"决不是颂扬他,而是挖苦他.他自己也从来不提这个名称,因为这名称并不光彩.后来有人说l皮小李",解作当皮匠的小李,那是不准确的.皮硝李并不是李莲英个人的称号,而是以李玉为首,包含曹氏在内的全部家族的名称.正因为有这些原因,所以李玉稍稍富饶些,就让曹氏和孩子搬出堂子胡同,在海甸大有村赁房寓居.
"老刘是李莲英的门徒,服侍过李莲英,在宫里,师徒间的关慈禧乘舆照(前右为总管太监李莲英,左为崔玉贵)
系非比寻常,l师徒如父子",一经拜师,毕生是父.伺候师父睡觉的时候,夜静人稀,流泪眼对流泪眼,伤心人对伤心人,只有这时能说心底话,才是真感情的吐露.
"老刘说,用李莲英自己的话说:l父亲只知道怎样挣钱养家,把钱看得十分重,对孩子的感情比较淡漠,只有妈妈对儿子感情特殊重.我主动恳求净身的时候,妈妈浑身发抖,独一的抚慰是给找一个好的净身师.托人情请出一位河间姓沈的老太监,转求到小刀刘的门下.因为是内宫里的太监出来求情,所以小刀刘的所有挂名、验身的花销都免了.
"l小刀刘是御用的净身师,据说是六品顶戴,祖传的技巧,在后门方砖胡同路北一个四合院住,后院有个地窖作净身房.每个季度要给宫里缴纳几十个净好身的孩子,这是他的职业.他做净身这一行的技术,算是最好的了.
"l自从我决议净身以后,妈妈每天晚上跪香,在夜静更深以后,烧上一股香,求菩萨保佑,直跪到深更深夜;并在我临净身前一天晚上,在佛前发誓,(爽)╮(毁灭火舞),要终年吃白斋(即荤、盐均不沾),8、不要小看仪表­,保佑我安全.从此以后老人家几十年没沾过荤的.
"l小刀刘给净完身以后,我回家养伤.这是我老母最苦最累的一年,也是和我谈话最多的一年.几乎都是含着泪教给我怎样为人,怎样处世.她告诫我:打人一拳,防人一脚的事,★袁承志★石破天★乔峰★段誉★张无忌-,千万不能干;自己吃饱了,也要想着别人.但行好事,苍天不会辜负善意人的;不修这一世,要修你的下世等等.所以我进宫以来,不敢错走一步.我是8岁净身,9岁进宫,是随小刀刘的进纳名下进来的.临离家的一天夜里,老母抽抽泣噎地一夜哭个不停,我爸爸拉着排子车,妈妈追着车子送我到西直门门脸,最后,给我兜里放两个煮鸡蛋.我现在一闭眼,就好像在小刀刘的地窖里,见到一个车轴汉子(短粗的人),满脸粉刺疙瘩、扁扁的酒糟鼻子的人,在我面前乱晃;也含混地看到我的老母半夜深更里伛偻着身子跪在香前.我们的苦痛是任何东西也取代不了的.爸妈生下我来,我想方法能让老人不再受穷也就是了.岂非当官的大把捞钱,狼叼来的肉不许狗分点骨头吗?别的还有什么想头呢!"
"师徒的谈心,我想这兴许是真心话吧.
"在李莲英进宫当前,曹氏又生了两个女儿,都是在海甸大有村生的.大女儿很慎重,不爱抛头露面,小女儿长得很小巧灵巧,曾随侍在老太后身旁,后来嫁给内务府的郎中叫白来增的,号寿山.这个人很好,高高的个子,立场很安详,谈吐也朴素,认字未几,是个奉公守法的人,住在北池子旁边,跟我家相距不远,所以有往来.逢年过节,彼此都打个召唤,尤其是民国以来,逊清的旧人,都有念旧的情感,这是天然而然的事.
"李莲英有个过继儿子,叫李德福,这是他四兄弟的孩子.按照过继的次序,李莲英行二,应当过继老三的孩子,但老三只有一个男孩子,所以才过继老四的第二个男孩子.这个过继儿子曾经花钱捐了个兵部员外郎,是个不务正业,花钱买快活的人,捧戏子,当老斗(戏子、妓女的后盾),逛烟花巷,好排场,讲外面,把李莲英给他的十几万两银子,也就顺手花光了.
"李莲英几弟兄,是依照泰字排下来的:老大李国泰,老二李英泰,老三李宝泰,老四李升泰,老五李世泰,最后有两个妹妹.李英泰进宫后改名李莲英,把乳名机灵倒置过来,谐音叫灵杰,作为他的字.早年,李莲英在白云观入了道,道号叫乐元.他是道光二十八年旧十月十七日生,他素来不夸耀自己的诞辰,除去贴身的几个徒弟以外,不受外人的朝拜,那是过完慈禧万寿节不几天,到他生日,他老是借机请假隐藏起来.在光绪十四年的时候,恰是钦派他伴随醇王爷去海上巡阅海军,也正好他40整寿,也是他最红的时候.
"这件事我没遇上,是听传说的,宫里的大小太监背地谈起来都伸大拇指,嘴上啧啧作响,表示从心里头信服.
"光绪十四年,太后钦命七王爷奕视察北洋海军,让李莲英陪伴,这等于七王爷是正的,李莲英是副的.太监当钦差大臣观察海军,在大清朝还是第一次,因为祖宗的轨制非常严格,太监不许过问政治.李莲英非常懂得这一点,于是把二品顶戴换成了四品顶戴,因祖宗制度太监最高不得过四品,规规则矩地跟着七王爷动身.在海船上,他不住给他预备的仅次于七王爷的奢华的舱舍.他说:我怎能跟七王爷、李中堂(李鸿章)比呢?他坚持住在七王爷的套间里,不和任何官员接触,白天只是在七王爷面前站班伺候,拿着七王爷的长杆烟袋,提着子皮的大烟袋荷包,往侧面一站,低眉敛目,自以为是太后钦派来伺候七王爷的.晚上,准备好热水,要伺候七王爷洗脚.说:我素日没机会伺候七王爷,当初请赏脸让我尽点孝心,激动得七王爷连连地拱手.一趟差事回来,李莲英的声誉不知进步了多少倍!七王爷、李鸿章争着向太后夸奖,老太后更喜滋滋的,显然是给老太后露了脸,争了气,堵住了个别朝臣们的嘴,连说:l没白疼爱他."到了万寿节以后,十月十七日就是李莲英的四十整寿了,老太后特地赏一桌菜.说是一桌,实在他自身就在寿膳房吃饭,随便有多少桌都可以,但他只请了老一辈的太监,同辈的挚友,几个徒弟,悄悄地过了四十整寿.用他自己的话说,多给老太后磕几个头,多给皇上、皇后磕几个头,多给爹妈磕几个头,我就平心静气地过生日了.拿李莲英的行动和安得海对照,真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显得安得海是那样的卑贱没见识,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,而李莲英呢,屎克螂变知了,飞上天了.他无论在什么时候,从来不脑袋发烧,总是沉着地来处理事情,这是他最宝贵的地方.再说,平常日子,太监犯了过错,他永远是恩威并用,暗中保护,所以太监们都服他,也违心亲热他.
"还有,老太后死了之后,一个当近侍的后台没有了,马上会完蛋,宫廷里头一朝皇帝一朝臣,用不着时,立刻踢开.何况十目所视的李大总管呢?他很清醒估计到这一点.--我十分佩服他.他大略早就有筹备,把历年太后所赏的瑰宝,积攒了七大捧盒,完整献给了隆裕皇后.他说:这是皇家东西,不应该流入到民间,奴才我当心谨慎地替皇家保留了几十年,现在年老体衰,哀求离开宫廷,所有这些宝物,奉还给主子.这件事让隆裕十分打动,所以太后虽死,隆裕对他还是恩眷不衰.他死后,隆裕按大臣的礼恤赏丧葬费2000两.这足可以看出对他是怎样的恩待了.正可以证实,他早就预感到最后的终局,把宝物留作脱身之计的.一个太监,可能这样苏醒地给自己谋划,也算是很难得的了.
"李连英处理家庭也是很适当的.在戊戌以前,他的妈妈还没死,他就把自己的财产分成7股:把地亩按弟兄5股均分,大概370多顷地;把钱财按7股分,两个妹妹同样有份,数量不清晰.流言蜚语的听说,两个妹妹每人17万两,另外首饰珠宝每人分了大约7捧盒.这样做当然使他的老母亲很愉快.他对他的侄子们说:财大祸也大,让他们时时警戒着.
"所以我前面说,抛去个人恩怨不谈,他的为人处世,是很值得我敬佩的.
"不过,他也并不是一直受宠不衰.据我亲眼视察,戊戌以后,太后就不太信赖他了.
"像他们这样的大太监,在宫里做事当差,就和走钢丝一样,永远不能失神,打孩子干什么,脚一歪就许栽下去,陷入万丈深渊里头.我们伺候老太后,当然要忠心于老太后,但也不能得罪皇帝呀!到了戊戌年间,就很为难了,不是忠心于太后,就是忠心于皇上,二者不可得兼.当太监的知道哪块云彩里面有雨呀?随着太后的意,处处要得罪皇上,如果太后走得早,等太后百年之后,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;如果不顺着太后的意,小命马上就有问题.既要顾面前,也要留后路,这就非常难堪了.李莲英左右犹豫,被老太后看出来,看出他并不是服服贴贴地可任意摆布的人,因而对他失去信任.戊戌以后,崔玉贵特别得宠了:让崔到瀛台监督光绪举动,让崔把珍妃扔在井里.李莲英对这些事都没露痕迹,这也许是他走钢丝的技能吧!尤其是回銮的路上,特别对光绪尽心,暗暗潜伏下光绪对他的好感.
"宫廷里有这样的笑话:交友人,有两种人千万交不得,一是开当铺的,二是剑子手.开当铺的无论和你有多莫逆的交情,但当你衣着新皮袍戴着翠戒指时,他也会估计你这身装扮如进当铺,能当多少钱;和刽子手无论有多莫逆的交情,他也会随时察看你的后脖梗子,掂量由什么处所下刀最适合.太监是最固执最科学的人,扩大开来,谁要是用眼盯着太监后脖梗不放,他们就会意发毛,回过火来用他们的故乡土话,狠狠地骂上一句l狗娘养的".崔玉贵更是直率地说:l您不必看我的后脑壳,老爷子(对上辈或同辈的通称,这是他的口头语)我的后脖梗子早离缝了,几时天鼓一响,老佛爷万年以后,我的脑袋准搬家."他们胆战心惊,无时无刻不在担忧被杀头.李莲英当然也是这样,对有势力的人也不敢把事件做绝了.谁都知道,l莫道熏风常向北,冬风也有转南时".谁乐意拿脑袋耍着玩呢?再说光绪天子自戊戌以后,立志不吃药,听太监们说,他说不吃药是中等医生.医生看病,也许治好,也许治坏,但不吃药,是坚持不好也不坏,保持身材本来的程度,所以不吃药就即是是中等的医生.据说他始终保持到归天.--这是老刘给皇上剃头后,回来告知我的:l皇帝在这一年万寿节时刮过一回脸,以后就不再传我了.那时,万岁爷两条腿全浮肿,已不能下地,但至死不吃药,对自己也真够狠心的了."总之,他这样谨严警惕,无疑是对太监们有了防备.假如太后先死,光绪得势,多年的闷气发生出来,光绪的性格大家是知道的,不定谁不幸呢.谁也不能不留后路.
"这是光绪三十四年的事.当万岁爷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归天以后,越日老太后也晏驾了.李莲英给老太后守了100天的孝,在宣统元年正月底就向隆裕太后磕头告退.他说:l我前后侍候太后52年,蒙太后的恩惠,我这辈子报不了,只有下辈子再回报了.我分开宫以后,要给老太后守孝3年,稍尽奴才的一点孝心."就这样,他静静地离开了皇宫.
"从此以后,李莲英再不出头露面.他的家名义上是在海甸黄庄彩和坊.这是很好的一处宅院,有假山有花园,据说是庆王和内务府大臣破山奉赠的.当时庆王总办颐和园,由立山来协办.立山姓杨,是北京著名的财神爷,在官场中很活泼,能办事.建造颐和园,走李莲英的门子当然是最方便不外的了.又扬言李是老佛爷最得力的内侍,老佛爷未来保养在颐和园,为了李大总管陪侍老太后便利,所以在海甸特给李总管造一处住宅.其慈禧出殡实,这是顺水人情,用造颐和园的钱,也给李另建一所宅院罢了.杨立山这个人跟当时的名妓赛金花很要好,后来在庚子年间被义和团杀了.赛金花为替杨立山报复,借着她和八国联军统帅的交情,大杀义和团,在菜市口西鹤年堂门口,高搭祭棚,祭祀杨立山,亲眼看着义和团的喽罗人头落地.当时北京的湖涂人称她为义妓.这在那时很嘈杂一阵子.
"彩和坊的l李寓"牌子没有了,从此李莲英不和社会上的人来往,估量当时他也决不会住在这里,因那时的治安较乱,由路劫到明火执仗到绑票,由远郊到近郊,李虽然有保镖十几个人,但也决不敢在郊区住.有人说他在白云观住.从前,老太后的母亲暮年好道,就住在白云观里,传说李就住在老太后娘家妈住过的小院里.这也不可能,因为树大招风,李莲英家财万贯,谁不想绑他的票?据说宣南有个南花园,他隐居在那里,估计他不可能住在外城.总之,他离宫的时候,谁也没告诉,包括他的徒弟们.以后,就没见过他的面.
"在宣统三年的清明节前,得到他的丧帖子,是白寿山打发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,老刘正在病中.我很明白地记得:这一年春寒,正月持续阴天,听说李就是在连续阴天下得痢疾死的.正月二十九日得的病,夜间肚子绞拧般地疼,第二天发明有脓有血,得病以后,一点货色也不吃,到仲春初四就死了.据他家人说,这叫锁喉痢,死得非常快,究竟在哪里死的,家里的人闭口不谈.出殡是在黄庄彩和坊.这时候的大清朝已经到了残灯末庙了,尤其是李大总管,老太后一死,没有多大权势,家里的子侄又怕招长短,所以丧葬从简.在海甸彩和坊办事,就是怕在城里头招摇.不过为安抚当地的穷人,也为了百年之后茔地的保险,采用了l大破孝".
"北京有这种风气,人死了以后,为了同多年的老街坊广结善缘,◢██新１·７６精品名牌升级版██◣,不管认识不意识,甚至过路的行人,只有能走进灵棚磕个头,表现哀吊的意思,就发给一顶孝帽子、一条孝带子、一件膝盖以上的半截孝衣、三个馒首、一碗粉条肉.这叫大破孝,也叫舍孝.当然有维持秩序的人请他们随来随走.这在当时就很了不起了,有名的舍孝,没有很大的财力人力是办不到的.不过这样做相称露脸,也相称拉拢人心.我事后想,这样...